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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2020-08-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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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你看见我的悲伤(下)

文/雪伦 

若你看见我的悲伤(上)

醒来,已经是隔天晚上。我还在酒吧的洗手间里,準备开店的工读生看到趴在马桶上的我,以为发生命案,大声尖叫才让我醒过来,然后开始打电话给昨天打烊的工作人员,质问他们为什幺没有把我处理掉。

离开酒吧时,我隐约记起一些片段。我记得三个人喝得很开心,记得我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,记得昨天晚上我重新感受到:啊!有未来的感觉真好,虽然只有几个小时。

酒醒了,回到现实中,我仍是个什幺都没有的人。

我还是继续住在狭小的套房里,过着失意的日子,偶尔接点插画案子来糊口,偶尔走到巷口杂货店买几瓶酒,走到对面公园喝着酒。不知道有多少个晚上是直接睡在公园里头,醒来时,一旁的空罐子里头还有好心的人塞一百块给我。偶尔看着眼前人来人往,却觉得自己好像死去化成的灵魂一样,没有人看到我。

直到有一次,忽然想重新感受那天晚上短暂的快乐,所以我又去了同一间酒吧,看见茉莉和丁荧正站在门口。

她们看到我,又惊又喜,同时对我说了一句,「终于等到妳了。」

我才知道,那天过后她们两个会轮流到那间店找我,因为她们并没有放弃开工作室的计画。这天刚好两人都有空,同时到酒吧等我,在门口巧遇。五分钟后,我也出现了,就是这幺恰巧。

像注定的一样。

丁荧把她的规画书拿给我看。她告诉我,服装有季节问题,容易造成大量库存,有种衣服是每个女人都会穿,也不会省钱的,就是内衣跟内裤。我和茉莉非常认同,于是我们决定往这个方向去走。

我开始大量阅读和查找关于内衣设计的书籍,茉莉则是着手找工作室地点和处理相关成立文件资料,丁荧负责找合作厂商及想办法开发通路。

半年的时间,我们边打工,边进行工作室成立的事。茉莉的组织和数字运算能力很强,就由她来控制成本及订立工作流程。丁荧的业务和行销点子也很惊人,让品牌在短短一年内能见度大增。虽然离成功还有很长一段路,也算是走在成功的路上了。

我们一年内已回收当初的投资成本,甚至从三个月前,已有盈余可以分红。

我知道她们都很强,但可以好好上班吗?

我把包包放好,打开电脑,準备开始工作时,茉莉进来了。

「早安。」茉莉手上挂了一堆从洗衣店拿回来的衣服。

我看了一眼,是男生西装。茉莉乾笑了两声,「那个,阿泰学长晚上要参加朋友的婚礼,我去帮他拿衣服。」

我点了点头,不予置评。

「汤,上次妳做好的新样本,那件粉红色的内衣,可以先给学长的姊姊吗?她想在上市前......」

我抬头看着茉莉,「随便。」

以她对阿泰学长这种排山倒海的爱意来看,哪天连公司都送给他,我真的一点也不会意外。女人为了爱会去死这件事,我深信不疑。

「谢啦!」茉莉得到我的应许,鬆了一口气。

丁荧顶着一头看起来刚睡醒的乱髮,一副快死了的样子出现,进门时还撞上了玻璃门,「咚」地一声。

茉莉吓了好大一跳,对丁荧说:「小心一点啦!那扇门要上万块耶。」然后走到门旁,小心察看玻璃有没有损坏。

不愧是会计。

丁荧抚着撞疼的额头,这一撞似乎让她清醒不少。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茉莉重複着每天的动作,为她献上一杯蜂蜜水解酒,我则是连看都不想看,继续準备新产品设计稿。

「每天都这样喝,妳都三十了耶,以为自己才十八喔?」茉莉在丁荧额头上擦了万金油,顿时工作室内一阵凉凉的味道,呛得我打了几个喷嚏。

「啊,汤汤鼻子会过敏,抱歉。」茉莉愧疚地看着我说。

「没关係。」

「还能喝时不多喝,死了喝什幺?」丁荧绝对是及时行乐这四个字的最佳代言人。

「妳们知道昨天跟我喝酒的是谁吗?是贝里诗百货的楼管主任。我本来打算色诱他,然后让他在床上签约,降抽成趴数,不错吧!」丁荧喝了口蜂蜜水,清了清喉咙。

「神经病。」茉莉骂了丁荧。

丁荧愤恨地继续说:「可是我没有成功,因为他是 gay,长那幺帅为什幺是 gay?身材练得那幺好,为什幺是 gay?老天爷为什幺要惩罚我这个异性恋女子?为什幺异性恋男都一堆怪咖,why?」

那些异性恋也会觉得丁荧才是怪咖。

跟他们吃饭、看电影、上床,却不跟他们交往。丁荧的爱情名言只有两个字:掌控。

不能被她掌控的人,都不要碰。

一种爱情强迫症。

这种症状,我也有,叫走开,爱情都走开,离我远一点。

「所以约签了没?」茉莉问。

「当然没有啊!那个趴数就是做白工啊!我们干嘛浪费时间?」丁荧在位置上刷起牙来,茉莉递上湿毛巾让她擦脸。然后丁荧踢掉拖鞋,换上座位底下的高跟鞋,快速抹了保养品,化了妆,绑好头髮,总算準备要工作了。

我望了一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,中午十二点十分。

「酒一醒就饿了。我想去吃牛肉麵,一起去?」丁荧整个人精神气爽。

「好啊,也到吃饭时间了。汤汤,一起去吗?」茉莉突然叫了我的名字,我抬起头,还没开口,丁荧就代替我回答了,「别叫她了,她啥时跟我们吃过一次饭了?」

我看着丁荧,丁荧也看着我,我们四目相接,却没有相同频率。

「我还不饿。」我说。

丁荧望了我一眼后,便拉着茉莉离开,出门前对我说了一句,「我下午会去谈新的合作案,机会颇大,妳手上现在的设计要儘快收尾,不然赶死妳。」

我点了点头。

丁荧走了出去,茉莉跟在后头唸着她,「妳干嘛这样啊?搞不好汤汤真的会去。」

「算了吧!我们都认识多久了,连她家有什幺人都不知道,明明就是同甘共苦的伙伴,也不知道在搞什幺神祕,有把我们当过朋友吗?妳干嘛热脸去贴冷屁股?」丁荧的声音越来越远,我却听得很清楚。

她的指责是真的,我反驳不了。

她们对我来说,就是同事,工作以外的事我什幺都不想多说。没有爱情、没有亲情、没有友情的这些年来,我还是活得好好的,而且很好。

很好......吧?

电脑萤幕上倒映出我苦笑的脸。

我没有怀疑过丁荧的工作能力,所以我加快了设计的脚步,画了擦、擦了画,拿着各种材质比对,找资料、找灵感,还要维持品牌理念。

突然一个便当放在我桌上。我从忙碌的工作中抬头,茉莉正朝我微笑着,「还没吃饭吧!帮妳带了一个鸡腿饭。」

「谢谢,但我还不饿。」我拒绝了茉莉的好意。

茉莉一愣,说没有发现她眼里闪过的失落是假的,但是我......真的不想接受,因为那很有可能又是一段失望的开始。不对任何人投入情感,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。

「那我先放旁边,妳饿了再吃。」茉莉把便当放到我的另一张工作桌上后,走回自己的位置,也开始工作。

工作室里,我们各做各的事,有键盘声、有写字声、有纸张磨擦声,还有茉莉接各种电话的说话声,可是气氛安静得很严肃,和我的心情一样。

「汤汤,我先下班啰!」茉莉走到我桌前对我说。

我再抬起头时,才发觉天已经黑了,灯也不知道是什幺时候打开的。我朝茉莉点了点头说:「再见。」

茉莉给了我一个微笑,「早点回家休息,别太累了。」然后转身离开工作室。我又继续回到工作中,直到饥饿感快将我吞没时,才决定结束今天的进度。

我收拾桌面,拿了包包,关好工作室的灯和门。下楼时,刚好遇见红娘所的聚会解散,我被一群恨不得小孩快结婚的爸妈挡住了离开的路,只能站在阶梯上,看着阿紫奶奶和那些父母开心地聊天。

阿紫奶奶常说,不被家人祝福的感情,只有死路一条。

所以解决对象问题之前,要先解决对象的父母,所以要让这些希望自家小孩顺利结婚的爸妈认识跟聊天,交换照片,彼此满意了之后,才会再进行下一步。如果看不满意,就再找别对父母联谊。

至今透过阿紫奶奶的红娘所介绍而结婚的夫妻,没有任何一对离婚。

红娘所成了那些感情上鲁蛇男女们父母的灯塔,每次举办联谊会,都是场场爆满。

阿紫奶奶看到我,开心地挥手,对我大喊,「汤汤!妳快过来,这位先生是富二代,他儿子是富三代,妳嫁过去就不愁吃穿了!」

那一秒,所有爸妈的眼神都扫向我。我丢脸地低下头,快步穿越人群,阿紫奶奶的声音仍不停传来,「汤汤,妳走那幺快干嘛?先认识一下啊!干嘛跟我客气?妳不要吗?不要我就给别人了喔,汤汤!汤汤!」

直到我上了车,关上车门,阿紫奶奶的叫唤还迴荡在我的耳旁,我吓得赶紧发动引擎离开。感谢她对我们的终生大事这幺有热情,三不五时就拿着报名要配对的资料来给大家挑选,要我们翻牌。

培秀姊总是平静地带着微笑,执着于煮咖啡的手从来没有去翻过一张。丁荧则是猛点头说想认识,但忙着回各个男人简讯的手也没有时间去翻过一张。茉莉是连看都不看一眼,爱学长的心意忠贞不移,那双只为学长服务的手,作梦都别想她去碰过一张。

爱得这幺失败的我,更不会去翻,连经过二楼都跟逃命一样。今天只是稍微放鬆警戒,就被阿紫奶奶抓到了。

回到家附近,我停好车,走到巷口杂货店拿了几瓶啤酒。我把钱放在桌上,对着在里面专注看乡土剧的老闆娘喊,「钱放在桌上了。」

老闆娘转头看我,「少喝点啦!吃饭没?我晚上煮了水饺,要吃吗?」

我礼貌地微笑摇头,转身离开。

「别又在对面公园喝到睡着了!」老闆娘在我背后叮咛。

从大学毕业找到第一份工作后,我就一直住在这里。曾经有过离开的念头,但最后都作罢,因为,伤心的人不管去哪里都会伤心。

有些回忆,我不愿忘记,不是因为美好,而是因为痛苦。活着,有些痛得要铭记在心,那是上天给予的教训。

要我记得,小心别付出太多。

回到家,洗了个澡,泡了两碗麵,一碗牛肉麵、一碗炸酱麵。再把啤酒摆上,想让餐桌看起来丰富一点,想让自己感觉吃了一顿好的,想让自己觉得,自己是幸福的。

我吃着麵,打开广播听老歌。家里没有电视机,被我砸坏后,就再也没有买新的。这屋子里的许多东西都曾经被我狠狠糟蹋过,橱柜掉了半片门,玻璃桌面有一个破洞,我现在坐的这张椅子连椅背也没了,因为都被我拿来砸过某个男人。

这些我都留着,这些也都得要留着,才能用来证明我不是一个被爱的存在,好让自己断了对所有情感的妄想。

麵没有吃完,酒已经喝了三瓶。配着那些英文老歌,看向窗外星月隐没的天空,我觉得好寂寞却也好平静。

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,喝完的空啤酒罐,也跟着滋滋作响,我看了看来电显示,深吸一口气后才接起。

「海若啊,我是舅妈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爸又打电话回来说要跟妳妈离婚了。」舅妈的声音听起很紧张。

「嗯。」

「妳妈她又......」

「不吃不喝关在房间里。」我淡淡地接话。

「对啊,都三天了,妳舅舅很担心。」

「上次在房间里关了一星期,不也活得好好的吗?」

「海若,妳别这样,再怎样也是妳妈啊!」

我平静地向舅妈分析,「把我生下来就丢给妳和舅舅,她像一个妈吗?毕业典礼是妳和舅舅来,我进入青春期,内衣和卫生棉是妳带我去买的。我在思考未来感到傍徨时,她只顾着在思念那个在大陆包二奶的丈夫,她有放过一点心思在我身上吗?」

我受够了「再怎样也是我妈」这句话。

「舅妈知道妳很辛苦,但看妳妈这样,妳舅舅也很捨不得啊!」善良的舅妈带大自己两个小孩之外,还把我当自己女儿看待。而我妈事不关己,每天就是期待丈夫会不会有一天回到她身旁。

她全部的爱都给了她的丈夫,身为她的女儿,什幺都没有。

「舅妈,妳放心,她不会怎样的,她死都不离婚就是为了等她老公,她老公回来之前,她会好好活下去的。」

「唉,妳爸一直跟我们要妳的电话,真的不给他吗?」舅妈小心地问。

我倒是笑了。「我有爸爸吗?」我反问舅妈。

我念幼稚园小班时,他去中国经商,舅舅见我妈和我两人生活孤单,就接我们同住。

原本每半年会回来看我和妈妈一次,后来变成一年回来一次,接着又变成三年、五年。最后一次看到他,是我十八岁那年,他一回来家里,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,「婉仪?」

那是舅舅的二女儿,我表姊的名字。

他忘了自己女儿的模样,却记得表姊的名字。那次之后,我就再也没有看过他了,我是单亲家庭的小孩,只有名义上的母亲,早就当父亲已经死了。

舅妈为难地说:「妳爸都以为是妳妈阻止你们见面,对我们也很生气,昨天打来还骂妳舅舅,觉得妳舅舅也是帮凶。」

「你们也别再接他电话了,把他的号码设定为拒接吧!」

「可是......」

「舅妈,我好累,我想休息了。」

「好好好,妳快去睡,不用每个月汇钱给我,表姊她们也都会给我零用钱,妳就多留些钱在身边,想吃什幺就买,知道吗?」舅妈叮咛着我。

「嗯。」对她的关心,我很难无动于衷,我在红了眼眶之前挂断电话。

国中毕业典礼那天,同学们和爸妈开心地拍照,家长之间互相寒暄,只有我是自己一个人。不懂事的我,还在期待母亲会来,但她始终没有出现,最后来的人是舅妈,买了一束很贵的菊花,抱歉地开口,「海若,舅妈来不及去花店买花,今天刚好十五,在菜市场买菜,就顺手买了......」

我收下花,哭着对舅妈说:「舅妈,下辈子我可以当妳女儿吗?」

舅妈红着眼眶告诉我,「妳现在也像是我的女儿啊!」

原以为至少我还有舅舅、舅妈疼爱我,但表姊们对于这点不能谅解,为什幺是先帮表妹买电脑?为什幺是先给表妹买摩托车?为什幺我的爸妈竟然疼表妹超过自己?

为了不让舅舅和舅妈为难,我和他们保持了距离,像是寄宿者般过着自己的生活,总是最后一个吃饭,自己洗自己的衣服,打工赚自己的学费。我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愿意依靠,毕竟在我战战竞竞过生活时,我的母亲,还在等着自己的丈夫能回头看她一眼。

现在工作稳定了,我能回报给舅舅和舅妈的,除了金钱以外,也想不出还有什幺了。

至于我的父母,我想不出我需要回报他们什幺。

人要真的被爱过,才会知道自己真的被爱,也值得被爱。

本文出自《若你看见我的悲伤》商周出版

 若你看见我的悲伤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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